天亮之后,大方气冲冲闯进隐香阁,仇灵雨正在柜台后面劈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栖霞照例拿着小本子四处巡视。
见他进来,仇灵雨轻笑一声:“今天的九九歌可背好了?我要考查了哟!”
大方脸上的肥肉气得直抖,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仇灵雨和栖霞,大声质问道:“好啊你们俩,居然合起伙来整蛊我!害我念了半宿的经!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要这么对我?”
仇灵雨毫不畏惧地迎上大方的目光,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还敢问为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处处跟我过不去,变着法儿地挤兑我,我能不收拾你吗?”
大方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缓了缓神,又把矛头转向栖霞,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栖霞,我可没挤兑过你,茶肆里只有你知道我最怕看见、听见佛经,这个法子肯定是你想的。你为什么跟着她一起整我?”
栖霞放下小本子,看着大方叹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大方,我并非故意整蛊你。你可知我昨晚送给你的三句佛经是什么意思?”
大方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当和尚的时候也没怎么琢磨过经义,就跟着老和尚念完拉倒。经文嘛,就大概是让人做好事,别做坏事呗。”
栖霞微微摇头,耐心解释道——
第一句“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我想告诉你,人生本就是一路修行,一路历劫,很多事情,就在你自己一念之间。
第二句“无门为法门,无住即安住”,“门”字一语双关,既是你当时推开的那扇门,也是你自己的心门。我的意思是,你被自己的心门困住了,需得破门而出。
第三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我是想说,世间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只有明白自己要什么,才能掌握人生。
大方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一脸不服气:“这跟你们整我有什么关系?”
栖霞目光犀利起来:“大方,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亏心事?这几天有人找我投诉,说隐香阁的伙计在外坑蒙拐骗。”
大方眼神开始闪躲,嘴硬道:“你别乱说,怎么会有这种事……”
仇灵雨冷哼一声,打断他:“你还不承认?前几日,有个卖菜的阿婆来告状,说有个光头伙计在她那儿买菜,不仅挑挑拣拣,把好的菜都翻烂了,最后还少给了钱。阿婆描述的样子,和你简直一模一样!还有,东市的王老板也来找过我,说有个隐香阁的伙计去他店里买东西,用假铜钱付账。还有茶客投诉,说隐香阁卖一斤茶掺一两碎叶。你说说,除了你,还有谁会干这些事?”
大方听了这些,顿时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清楚,这些事确实是自己干的,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仇灵雨冷笑一声:“现在没话说了吧?你要是不改改你这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毛病,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栖霞看着垂头丧气的大方,语气缓和了些:“大方,我和灵雨下决心要治治你,也是想让你明白,隐香阁是我们共同的生计,你的行为不仅坏了店里的名声,也违背了做人的道理。希望你能记住这三句佛经,想想自己以后的路。”
大方抬起头看着栖霞,眼中闪过一丝悔意:“栖霞,你也算用心良苦。我偷鸡摸狗惯了,一时半会的改不掉,但我不是坏人,以后不做这些事了便是。”
栖霞欣慰地点点头:“知错能改就好。以后大家齐心协力把生意做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仇灵雨也难得没有挤兑他:“看在你认错态度还不错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了。要是再有下次,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此事过后,大方告诉栖霞,重新开业后生意不错,茶叶走得很快,又该采买了。栖霞听后,沉吟片刻:“看来该再去会会任嘉恒了。他到底是西市茶商会长,茶叶品种多、路子全,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
第二天清晨,青石巷的雾还没散尽,栖霞带着大方特地绕过嘉木堂气派的正门,停在了店铺后门。
“你确定任嘉恒此时在店里?”栖霞问。
“一万个确定!”大方一拍胸脯,指指对面的纸伞店,“我给了那个小伙计几个铜板,这几天他帮我一直盯着呢。”
栖霞点点头,上前轻轻敲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果然露出任嘉恒的脸。他今日没穿光鲜的袍衫,更没有簪花,只是套了件半新不旧的家居长衫,看上去反而顺眼了许多。
任嘉恒认出来者是栖霞,显然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恢复镇定,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哟,这不是隐香阁的卢东家吗?今日有事不走正门,倒跑到后院来了?”
栖霞微微一笑:“走前门是为谈生意,来后院是为访朋友,意义不同。”
任嘉恒怔愣了一瞬,眼里闪过一抹深思。他后退一步,拉开门,道了一声:“请进。”
栖霞举步迈入,这个院子没有想象中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厢房的门楣上挂着一只黄杨木匾额,上题“一等香茶”四个字,似乎刚翻新过,还泛着桐油味。
任嘉恒请二人在院内的石桌椅上坐下,又从房内端出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和上次在沉香木茶台上饮茶的排场不可同日而语。
红泥小炉上的水滚了,任嘉恒取出一小块茶饼,栖霞认出这是难得一见的阳羡茶。
只见任嘉恒将茶饼放入一个小而精致的石臼中,细细捣成粉末,再将粉末倒入茶瓶,再注入沸水。稍等片刻后,再将茶瓶中的茶汤依次倒入几人的茶盏中。
栖霞目不转睛地看着任嘉恒操作,面上无波,内心却惊讶非常。他竟然没有经过煎制,也没有加入任何调料,只经过简单冲泡就奉茶了,这种做法闻所未闻。
茶盏中的茶汤,比寻常烹制的茶汤更加清冽,只在盏底沉淀着些许茶末。端起细细啜上一口,口味清淡,没有香料的掩盖,反而更能感受到茶叶本身的香气。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一下子就想到李白的这句诗了。”栖霞惊喜不已,谦虚地询问任嘉恒,“这种法子可有来历?”
任嘉恒一笑,却并不回答,反问栖霞:“隐香阁第一次开业时,我看到卢东家的煎茶手法也极为特别,可否知晓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