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叶龙衣忍不住看了看罗米。
罗米摊了摊手:“我们这位冯沛大科学家经常出人意表。”
冯沛有些小得意,他操作了几下,立体影像上呈现出几处微微发红的光芒,他指着那几处光芒说道:“我在手术中发现你的身上有一些病症,比如慢性胃炎,鼻炎,咽炎,还有你的颈椎和心脏也不太好,于是就顺手帮你治疗了。”
叶龙衣的确感觉有些意外,但想想冯沛的脾气,又觉得似乎没那么意外了:“谢谢你,医生,这的确是很棒的礼物。”她想到困扰自己多年的胃炎和鼻炎已经痊愈,不禁再次暗暗惊叹深土科技的发达。
冯沛哈哈笑着挥了挥手:“小意思小意思,别放在心上。”但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高兴。“接下来我们就只需要静观其变啦。”
“嗯,”冯沛突然又冷静了下来,“最后就是你的第三个要求了,”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关于你的第三个要求,我们科学部负责的是重建你父母的影像,其余的工作由其他部门接手。”
叶龙衣的心跳加速了。
冯沛起身打开墙上的显示屏:“先要说明的是,重建影像和你父母真实的样貌有大概1%的误差,当然这也是在正常范畴之内的。”他的语气有些局促,但叶龙衣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你准备好了吗?”冯沛问道。
叶龙衣的左耳似乎有点耳鸣,双手微微发凉。她的视力已经有了明显的恢复,但她仍觉得眼角发干,眼睑发涩。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但就在要“见到”他们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置身于云中雾里,她下意识地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回答道:“准备……好了”。
旁边的甄莹伸过手去,默默地握住叶龙衣的一只手。叶龙衣感激地看看她,甄莹点点头。
冯沛的手动了几下,两个并排而立的立体影像出现在显示屏上。叶龙衣瞪大了眼睛。
左侧是一位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子,穿着一条天蓝色的长袖连衣裙,一双白色的半高跟浅口皮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她的眼睛很大,双眉弯弯宛若新月,容长脸儿,浅浅地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右侧是一位留着很短的头发的男子,穿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配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个扣子开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眼睛微微眯着,国字脸,鼻子有点肉肉的,嘴唇饱满,也是淡淡笑着。
叶龙衣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这两个栩栩如生的人,他们的脸很陌生,但却又无处不透出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她感觉他们也在注视着她,打量着她,甚至眼里的光芒都开始流动起来。叶龙衣忍不住伸出手去,远远地、缓缓地隔着空气,想要触摸到他们的脸孔。
她忽然想起了哈利波特,那个和她一样的孤儿在厄里斯魔镜里看到了自己父母的那个场景。她瞬间理解了为什么哈利那么痴迷于那个虚幻的场景,她甚至有点羡慕他:毕竟他还是知道他们叫莉莉和詹姆的,而自己却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的名字。
“我们会把这两个影像输入到你的联络器里,”冯沛轻轻地说,“这样以后你就可以随时看到他们了。”
叶龙衣痴痴地点着头,视线仍然没有移开半分。
“如果我们找到任何和你的生身父母有关的信息,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冯沛道,“不过那应该就是其他部门的事儿了。”
叶龙衣在跑步机上慢慢地跑着,她的双眼注视着面前的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个不知名的综艺节目,里面的嘉宾和观众都笑得花枝乱颤,她的心思却一点也没在上面。她只想跑啊跑,一直不停地跑,汗水已经流过了导汗带,沿着鬓角向下滴落。
自从冯沛给她做了基因改造手术之后,三天已经过去了。这三天里叶龙衣强迫自己每日早睡早起,按时一日三餐,上午读书,下午健身,她要把自己的生活排满,让自己不再整日胡思乱想。有时候她甚至想,也许自己将会永远这样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一号堡垒里,但自己必须要学会习惯。这不比她之前的生活好太多了吗?至少她现在衣食无忧,远离了人际的交往和纷争,这难道不就是她昔日一直在向往的生活吗?
叶龙衣看看跑步机的数据,她已经跑了8公里。从跑步机上下来,她擦擦头上胸前的汗水,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杯能量饮,一饮而尽。只休息了片刻,她又坐上动感单车,伴随着律动的音乐拼命地踩了起来。
深土的重建计划总部。贝拉坐在指挥台前,那张始终精致整齐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自从大雾霾开始,贝拉已经连续四天没有休息了。尽管深土人每天只需要休息一小时就可以恢复全部体力,但贝拉超负荷的精神集中和思维运作还是超出了她身体的承受范围,她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一个短暂的休息。但是她现在还不能休息。指挥台的显示屏上,重建计划的几个重要部门负责人此刻已经全部到位,正准备向贝拉汇报工作的进度。
“救援的黄金时间已经结束。”说话的是一位面目英俊的年轻男子,他是深土重建计划救援部的负责人艾森。“目前所有的地面搜救点已经无法探测到生命迹象,但我们仍然留下两支小分队进行局部搜索。其余的人员将按照原计划转为医疗、安保和安置工作。”
贝拉略一思索,说道:“让两只小分队重点搜索有地下设施的建筑,包括楼宇、地铁和商业中心,概率会大一些。”
“好的,我这就安排。”艾森点头道。
“本次救援截止到目前一共救出127315人,”一位留着短发面目清瘦坚毅的中年女性说道,她叫米兰迪,是医疗部的负责人,“经过检查,其中仅有325人身体健康,已经送往避难所。目前有轻伤38572人,陆续可以康复;重伤9314人,需要较长恢复期;其余53280人处于深度昏迷,另外有15824从昏迷中苏醒,但仍处于身体机能极度羸弱的状态。”
贝拉皱了皱眉头:“说说你们的困难。”
米兰迪点点头:“救援总数比最早预测的人数少了将近2万人,所以目前医疗部这边空间和人手还算够用。主要的困难在于目前的治疗药物对于深度昏迷和严重肺部感染的治疗强度不够,有接近3万人已经出现生命体征的严重衰弱,如果药物不能及时升级,他们将会最终不治。”
贝拉转向其中一块屏幕上的冯沛:“科学部这边的药物升级研究得如何了?”
冯沛挠了挠银色的头发:“治疗肺部感染的药物升级预计再有24小时就可以完成了,至于深度昏迷,我们一直在分析大雾霾变异后产生的导致昏迷的新毒素,目前还没有任何突破。”
贝拉的神色平添了几分严肃:“没有任何突破?”
冯沛耸了耸肩:“我也很挠头,这简直是我科学生涯的一个耻辱,”但他的声音和表情却看不出有耻辱的感觉,还是那么轻松,“这个新毒素的成分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一种已知元素,我觉得如果不是地球尚未发现的元素,那这种元素就应该是来自地球外的空间。”
屏幕上的几个人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彼此看了看,然后就都看着贝拉。贝拉道:“冯沛,你是不是也觉得,这种新的毒素和太阳对流层的反常聚变有关系?”
冯沛拍了一下手:“对!我就是有这种猜测!不过我是个科学家,”他笑了笑,“我一般不会用不严谨的推断去结论一件事情。”
贝拉盯着冯沛看了一会儿,后者笑着挠挠头。贝拉说道:“科学部继续研究药物的升级,”然后转向米兰迪,“必要的时候可以考虑对器官衰弱的病患采用紧急冷冻术。”米兰迪看了贝拉一眼,点点头。
贝拉想了想,向大家道:“本来我们的重建计划中没有太空部的参与,现在看来有必要请他们介入。”她向冯沛道,“冯沛,你联络太空部的索娅总舰长,看看太空舰的修复进度怎么样了,能否执行飞太阳探索的任务。”
冯沛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太空部成立时间最晚,修复进度恐怕不乐观。”
“我知道,”贝拉道,“但单凭科学部的远端观测,难以确认太阳对流层聚变的具体原因,进而影响到药物的升级,这样会给我们的医疗工作带来困难,甚至是一个无法突破的瓶颈。”
冯沛不做声了,他知道,理性的贝拉总是能找到最合适的解决问题的途径。
最后汇报的是安置部的负责人秋逢,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目前325人已经安置到一号大型避难所,他们的情绪都比较稳定。身份确认工作已经展开,175人的身份信息已经输入系统。”
“好,”贝拉点点头,“你要和保障部随时保持联系,要确保大量幸存者进入避难所后的生活质量。当然,也要和安全部配合好,搜救小组后期将回归安全部,人手应该是够用的。”
会议结束了,各个部门和小组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贝拉整理了一下头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房间,屋内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和叶龙衣接受手术时一模一样的带玻璃罩的手术床这是科学部特制的休息床,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完全恢复体力,非常适合贝拉这样心里只有工作的深土人。房间中还有一个小衣柜,一张白色的桌子配同色的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块大型的联络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其实这就是深土人很标准的生活空间的样本,甚至贝拉的房间还更“奢侈”一点,她有一间小小的浴室。
这是她的秘密。深土人在休息的时候自身就能够进行清洁,所以他们是不需要洗澡的,但自从贝拉做了基因改造手术拥有了人类的外表,她就爱上了洗澡。她喜欢那种温暖和湿润从头顶流淌至全身的感觉,特别是可以让她的一头长发变得格外的顺滑和服帖,那时的她觉得自己无比的放松和惬意,只有在这个时候的她才是柔软的、温和的。
起初贝拉被自己私心里的这种感觉惊到了,她一直认为自己从来就是那个坚毅果敢、纯粹理性的贝拉,从她三十年前在太空舰看到深土的毁灭那一刻开始,从母亲在自己的怀里失去生命体征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有弱点的贝拉。但她无法抵抗水流的巨大的诱惑力,那种发自心底的舒适让她回忆起在深土时那些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日子,让她想起母亲抚摸她头顶的温暖的手。于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与自己妥协。
贝拉脱掉衣服进入浴室,当带着热气的水淋到她头顶时,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罗米没有参加刚刚结束的重建计划会议。他和另外九个私人堡垒的一等对外联络官一样,既隶属于重建计划,又仿佛是一个超然物外的存在。此时的罗米一组的四个人正在几个医疗中心来回奔忙着。他们并没有在避难所的175名幸存者中找到一号堡垒名单上的人,罗米知道叶龙衣一定是度日如年,索性带着整个小组来到医疗中心进行地毯式搜索。他们的目标是那接近4万名轻伤的幸存者,这不啻于一个浩如烟海的工作量。但罗米一直相信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开始,总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