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拿走,谁还看这些东西啊,之前留下来的设计图不好吗?你这新图纸又加了耗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百两雪花银——飞了!】
他独木难支。
父亲在雨夜,跪在殿前,寒气入骨,一双腿落下病根,一到雨天就疼得冷汗直流。
他的图纸散落在时光的缝隙里,为他填补对皇朝越来越多的失望,终究不堪重负。
前行的船被冲开丝丝裂痕,热情与希望加以修补,却到底是挡不住洪水滔天,海浪汹涌,直将他打翻入海,再也爬不起来。
他心灰意冷,手指寒僵,再也握不住笔。
他归隐竹林,再不入仕。
可时隔多年,隔着暗场不见天日的绝望,隔着无辜之人的哀嚎,隔着漫天的洪水,隔着兄长的生死,他再提起笔,依旧能想起当年他一身月白衣衫,傲然执笔,正是少年意气风发时,胸中有天地,傲然而立,笑曰:
“我月白,终有一日,让百姓再不受洪旱之苦,让来往之路四通八达,让运河之水跨过整个苍国!”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
过了几日,皇上再次来了药庄,依旧要见他。
他本以为,上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这次皇上又带了两张图纸,一张是他上次改过的,有几处标注出来,似阅者有所不懂。
另一张,则是一条大路的修建规划。
想要富足,一条平坦易行的大道必不可少。
迎着月白的目光,皇上笑道,“先生,朕想让整个苍国,仓谷丰盈,再无饥饿之困。”
月白不可遏制地想起他曾到过的许多山区,他们靠山吃山,却也只能吃山,一代又一代人被困在贫瘠的大山里,看着头顶的天空,以为这就是全世界。
若是遇上个好官便也罢了,若是遇上了贪官,怕是不过三年,天高三尺。
他曾遇上一场令人绝望的山崩,村落被落石埋了大半,他拼死救出的孩子,在他临行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又干又硬的酸涩黑窝头,那是他们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皇上每次都能拿出不同的图纸,每一张图纸,都是他的规划。
他说起未来的苍国,眼中有星辰闪烁。
被这一缕星光照耀,月白的梦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光亮。
他梦见滔天洪水被大坝挡住,梦见一条条平坦的官道通向了大山,梦见储水的水库打开,滋润了干旱的稻田。
梦中那一张张的笑脸,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光。
醒来后,他看见神医坐在他床榻边。
“醒了?”
“你受了风寒,昏迷了三日。”
他忙支着身子起身。
“坐好。”
神医给他拿了一只柔软的棉花腰靠放在他身后。
月白少见神医如此模样,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
“我想问问你,对于回京赴任是如何想的。”
月白一惊,当即便想起身,他脑子很乱,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涌上心头。
药石将他轻轻按住了,“不必慌乱。”
“只是你这段时间郁结于心,你身子本就不好,又有心疾,便更难养了。”
“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一些梦话,叫了很多声‘兄长’,又喊了几声‘圣上’,我想,或许是与这短时间发生的事情有关。”
月白僵住,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烧糊涂了,也不知在梦中都说了些什么。
神医仿佛知他所想,道,“没说些什么,也只是叫了几声名字。”
月白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神医道,“如此,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若是想回朝廷任职,刚好,过几日皇上便会再来一次,让皇上将你带回去,这边山路险峻,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