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饴甥奉夷吾之召,率屈城之师来会,作为前导。
里克、丕郑父闻夷吾将至晋境,三登狐突之门,请他出马,率群臣,备法驾,迎接夷吾。
夷吾急于为君,进入绛都之后,既不卜也不筮,便要举行登基大典。后经吕饴甥、虢射、郤芮力劝,方命郭偃占卜。郭偃献兆,其繇曰:
松柏反目,不利我,甲辰日吉。
夷吾道:“甲辰日太迟,改在甲申日吧。”
郭偃一言不发,收龟而去,私谓里克曰:“甲者一世,长也,重耳为长;申者,斥责。重耳前来问罪,其祚能久乎?”
里克笑曰:“太卜过虑了,重耳虽为长,是其不愿为君,并非夷吾之过,斥责无有来由。吾不知者,松柏也!松柏何所指也?”
郭偃回道:“前次伯姬出嫁之时,所卜兆词汝可记得?”
里克道:“记得。随口诵道:‘松柏为邻,世作舅甥,三定我君,利于婚媾,不利寇。’噢,我知道了,松柏者,秦晋也。不过……”
郭偃忙摇手说道:“小心,墙外有耳。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夷吾得秦国之力,方即位为君。
不,应该是得里克、丕郑父之力才对。
但不管怎样,夷吾于甲申日的的确确做了晋之国君,是为惠公。即以来年为元年。
公子挚翟、梁之行不知怎的传到了国人耳中,无不巴望着立重耳为君,及闻立了夷吾,大失所望。
失其望者,非独国人,文武百官亦然。这文武百官,当然也包括里克和丕郑父。
夷吾登基之后,首先得封的是他的儿子公子圉,立为世子。
其次便是追随他出亡的四位大臣:虢射、吕饴甥、郤芮、郤乞。虢射为上大夫,吕饴甥、郤芮为中大夫,郤乞为下大夫。
再其次是梁繇靡和屠岸夷。梁繇靡晋升为中大夫,屠岸夷为下大夫。
至于在国诸臣,一从其旧。
里克看不下去了,亲自面见夷吾,责之曰:“虢国舅等人随主公出亡固然有功,难道说留国诸臣,又靖妖姬之难,没有功吗?且不说老国舅狐突,以八十岁之高龄,率群臣迎主公于晋境!”
夷吾满脸赔笑道:“此是寡人之疏,寡人知矣。”遂降旨一道,封狐突为上大夫,排在虢射之后。
晋惠公从即位到分封狐突,间隔两月之久。这期间,公孙枝每隔三五日总要进宫一趟,索取河西五城之地。惠公不愿给地,又不愿得罪秦国,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虢射已知惠公心意,又不愿做露头之椽,以目频频视吕饴甥。吕饴甥出班奏道:“臣斗胆而言,河西五城,不能畀畀:给予。秦。”
此言正合夷吾之意,忙道:“为甚?”
吕饴甥回道:“主公之所以以河西五城赂秦,因未曾得国也。是时之晋,非主公之晋。今既入晋为君,晋已为主公所有,我不给秦,其奈我何?”
里克出班奏道:“吕大夫之言不可取。”
晋惠公一脸不悦道:“为甚?”
里克道:“主公既已许秦,不可随意更改。况且,主公刚刚得国,便得罪强邻,于国不利,亦于主公不利。”
郤芮出班驳道:“里大夫之言谬矣!”
里克梗着脖子问道:“敢问大夫,在下谬在何处?”
郤芮仗着有晋惠公撑腰,高声回道:“去五城是去半晋矣。秦国虽强,即使兵刃相见,也不见得就能取我五城。且先君百战经营,始有此地,岂可轻易给秦?”
里克反问道:“既知此地,乃先君百战所得,不可轻易给秦,当初为甚许秦?许而不与,不怒秦乎?且先君立国于曲沃,地不过蕞尔蕞尔:蕞,小的样子。蕞尔,指小国。,唯自强于政,故能兼并小国,以成其大。主公若能修政而善邻,何患无五城哉?”
郤芮瞋目说道:“里克之言,非为秦也,为取汾阳之田,恐主公不与,故以秦为例耳!”
里克欲待再辩,被丕郑父拽回原地。
晋惠公见里克不再反对,目扫群臣道:“里大夫和郤大夫之言不谓无理。寡人既已许秦五城之地,不与则失信,与之则自弱,畀一二城与秦怎样?”
吕饴甥抢先回道:“不可,万万不可!”
晋惠公道:“这又为什么?”
吕饴甥道:“一城不给,是失信于秦;给秦一二城,亦是失信于秦。同为失信,何如一城不给?”
晋惠公道:“此言甚是。烦卿代寡人作书一封以答秦。”
吕饴甥道:“臣遵旨。”
晋惠公命内侍刀简伺候,内侍遵旨,捧来刀简与饴甥。饴甥操刀问道:“那书怎么写?”
晋惠公一字一顿地说道:“下国之君夷吾多多拜谢上国之君,始夷吾以河西五城许君,的的确确是出于真心。今得贵君之助,入守社稷,此恩此德,夷吾没齿难忘。夷吾念君之惠,欲即践言,百官皆曰:‘地者,先君之地。主公出亡在外,何得擅许他人?’寡人争之弗能得。望君少缓其期,寡人不敢忘也。”
吕饴甥将惠公之言,一一刻在简上,捧与内侍。内侍又捧到御案之上。晋惠公从头至尾细读一遍,方才说道:“书已成,哪一位爱卿可为寡人谢秦者?”连问三遍,无一人应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