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尔狼狈地用手擦拭着满身水渍,对早已躲到一旁的美人儿满怀歉意:“莫怪莫怪,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习惯这个口味罢了。”
美人轻哼一声,头略带高傲地一扬:“无妨,你是胡人,欣赏不来大唐的名茶也是有的。”
阿米尔不禁臊得满脸通红,找补道:“这是什么茶,小娘子可否告知?”
“这是隐香阁独家秘制的佛跳墙乐乐茶。”美人重新坐下,娓娓道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阿米尔满脸疑惑:“我虽不甚懂,但也听说过大唐几种最出名的茶,这什么佛跳墙乐乐茶,恕我从未听过。”
美人抢白道:“你自然没听过,都说了这是隐香阁的秘制,我们在探究把佳肴与茶叶融合,以茶入菜,以菜佐茶。这道佛跳墙乐乐茶,可是在阳羡茶中,放入鲍鱼、海参、瑶柱各种珍稀食材同煎才得到的。就这一盏茶,所费就需一片金叶子。用来款待贵客,正显隐香阁的诚意。”
阿米尔脸上的肌肉连连抽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道:“如此,我真是受宠若惊,感谢隐香阁盛情。”
美人立刻笑靥如花,提手又斟了一盏:“不必客气,昨日的事就一笔勾销,以后多带朋友一起来品尝我们的佛跳墙乐乐茶。”
阿米尔看着美人递到面前的茶盏,脸色大变,急忙摇头:“我今日还有要事,就不饮了,先走了。”
待他落荒而逃后,隐香阁里响起哄堂大笑。美人素手把轻纱一摘,赫然竟是小凡。
穿着一身寻常素衣的仇灵雨这才从屏风后转出来,满眼赞赏地看着小凡:“不错,不枉跟着我那么久,有几分贵女的神韵!这个月的月钱加一百文!”
小凡欢呼一声。
大方期期艾艾道:“仇娘子,你也给我加点呗!我好歹把人给请来了。”
仇灵雨脸一板,眼睛一瞪:“四贯钱都砸你手里了,你还敢要月钱?你今年一年的月钱都没了。”
大方像打蔫的叶子一样,耷拉着肩膀,悄悄拿眼睛瞟着栖霞,希望她能帮腔。栖霞却没有反应,正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栖霞,你有什么主意?”仇灵雨也注意到了栖霞的神情。
“我在想,这批胡瓶,未必就砸在手里了。”栖霞从沉思中醒过来神,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们可听说过庵茶?”
在场三人全都摇头。
“我听师父说起过,庵茶其实是我大唐茶道的开端。做法说起来简单,将茶叶先碾碎,再煎熬、烤干、春捣,然后放在瓶子中,灌上沸水浸泡后饮用。昨天在嘉木堂,任东家表演了冲泡法,再看到胡瓶,我就一下子想到了庵茶。或许,我们可以把胡瓶用来装庵茶,卖给赶路歇脚的行商。”
“对啊!”大方大声附和,“那胡瓶厚实,肚子大,开口小,保温肯定不错!造型又奇特,花纹也美丽,铁定招人喜欢!”
栖霞笑着点点头:“你去给胡瓶定制一批瓶塞,我们这就试起来。”
“包在我身上!”大方把胸脯拍得山响,“东家,要是真能卖出庵茶去,我的月钱能还回来吗?”
仇灵雨在一旁嗤笑一声:“要是你能将功折罪,别说发月钱,卖得多年底还能给你封红!”
大方高兴得一跳三尺高:“谢谢您嘞财神爷!”
仇灵雨扔给他一个白眼,也绷不住笑了。
正闹腾中,忽听得门响,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傅小郎手里捧着一个卷轴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傅小郎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原本瘦削到有些凹陷的脸颊也丰润了些。栖霞心中大感宽慰,那天送他回家,和傅父大吵一架,她还担心傅父迁怒于这孩子,现在看来傅父总算还明白事理。
“小哥哥,”傅小郎鞠了一躬,带着少年特有的公鸭嗓道,“那日幸得隐香阁庇护,我答应过小哥哥要帮你写几幅字的。这几日在家勤加练习,总算能拿出手了。”
说完,他郑重地打开卷轴。栖霞伸长了脖子去看,心中也存着好奇,这远近闻名的文曲星小孩,字写得到底如何?
这一眼,栖霞就被惊艳了。
字体灵动飘逸,却又不失筋骨。起笔处,笔锋轻盈锐利,带着一股破竹之势;行笔间,线条流畅自然,婉转迂回却又一气呵成。略有不足的,是书写人年纪尚小,腕力不够,字里行间多少有些悬浮之感。
“好字!”栖霞由衷赞叹,一边轻轻念出卷轴上的诗句——
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打门惊周公。
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
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
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
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
仁风暗结珠蓓蕾,先春抽出黄金芽。
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这是?”栖霞问。
“这是诗人卢仝的茶诗《七碗茶歌》,后面几句我也会背: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仇灵雨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笑眯眯地接话。
“卢仝又是何人?”栖霞虚心请教。
“卢公出身范阳卢氏,其先祖卢照邻之文名曾响彻大唐。卢公性格狷介孤高,诗风奇诡险怪,对了,他嗜茶成癖,曾经写过一本《茶谱》,坊间传闻可以媲美陆羽《茶经》呢。”傅小郎显见十分喜爱卢仝,说起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这倒奇了,你为何对卢仝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们开茶肆的,懂的倒不如你多。”栖霞打趣傅小郎。
傅小郎挠了挠头,鲜有地露出了些孩子气:“我也不知道,父亲的书房浮浪阁里有他的集子,我从会认字起就读了不下百遍。”
栖霞本随口一问,并无意追究。倒是仇灵雨更感兴趣:“栖霞,我才想起来,你也姓卢,和这卢大诗人是本家,莫非你也出自范阳卢氏?”
“哈哈哈!”栖霞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大的笑话,“我可是无名无姓的孤儿,怎敢高攀五姓七望的范阳卢氏!”
栖霞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姓氏的来历。当初办理还俗之时,里正要求她取一个俗家名字,她便央求师父赐姓。师父手握佛珠,随意一指:“你过往十年,日日夜夜陪伴着香炉木鱼,便姓炉吧,也算不枉费这十年。”
如此,她便取了谐音,姓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