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氏愕然了半响,倏地笑了起来。
她已经多年没这么笑过了,笑得眼角流泪,她擦了擦眼角,“妾身心思恶毒,所以看什么东西都是不贞不洁,大师心底有佛,以佛晏看世人,所以所看之处,处处是佛。”
福慧擦了擦头上的汗,心道:未必。
住持从没夸过旁的香客,尤其是女香客。
“施主能有此言,心中有慧根与我佛有缘。”
“多谢大师美言。”
佟氏看向声音所在之处——
因有帘子相隔,她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看到垂下来的印有砖墙格子图案袈裟。
“真正的恶人,从不言恶,施主恰恰是心底春善,是以耿耿于怀,放不开执念。”
佟氏摇了摇头,“放下放不下的,都已经放下了,人死债消,过去的早已过去……”
“福慧。”
燃济忽然唤道,“将食盒赠与施主。”
来了!
福慧应是,恭敬地拿着食盒,掀帘而出——
不过是一帘扬起,只是眨眼的一瞬。
原本低沉眼帘的燃济忽然抬头朝着外面望了一眼。
佟氏站在大殿在佛光里,萦绕在香火中,仰头静静地端详着佛像,素影蹁跹,面色淡然,并没转头。
一人在凡尘,一人在空门,不过隔着一道帘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世界。
“施主请用。”
福慧说着,打开了盖子,盒子里一碗剥好的菱角,下面隔着冰。
佟氏原本脸上的恬静的笑意,在看到这碗菱角时,勃然变色。
——“哥哥,今晚我跟佳佳约好了去河边放灯,你送我。”
云婷捅了捅她,朝着她眨了眨眼。
“多大了,还没个正经。”
宠溺的声音,是李霁然的。
“聘礼单子已经派人送到了府上,等你得空了看一下可有不妥……
明日我去同春长猎大雁,阿姊病了,午后我要去趟太子府……
晚上来送你们放河灯,可有想要的?南长街的芝麻香酥还是北长街的糖泥山药?”
“菱角可好了,我想吃菱角。”
她顿了顿,早已红透的脸,压着翘起的嘴角,小声补了一句,“你亲自剥的。”
低笑声起,却是李霁然宠溺的晶亮的眼,他点头郑重道:“好。”
——“菱角可好了,我想吃菱角。”
——“你亲自剥的。”
这两句话,是她与他说得最后两句话,等翌日收到的,就是肃国公府小国舅摘菱角溺毙后花园的消息……
午夜萦回,这两句话像是摆脱不掉的梦魇时时缠绕着她。
为何如此嘴馋!
要不是她说得这句话,他岂会死?
佟氏双眸睁大,整个人仿佛都在颤抖着,菊香最先发觉主子的不对,赶忙箭步冲了过来——
再看到剥好的菱角之时惊呼一声:“怎么拿这个!”
话落地,她立刻拿起盖子毫不客气地盖了上去。
颤抖着手给夫人顺背:“夫人,夫人没事了……夫人,不是你的错……夫人……小姐,小姐您说话,别吓菊香……”
可佟氏浑身颤抖着,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福慧愣住,美人虽然迟暮,可哭得梨花带雨,到底是令人心下不忍。
“后山的菱角是我寺的特色,山泉水清甜,施主尝尝……”
佟氏闻言从回忆里抽离了出来,“多谢大师的好意,只是妾身身体不适,不能吃菱角。”
里室传来轻又包容的声音:“无妨。”
佟氏本就是为傅伯明而来,求个心安。
既然目的已到,便准备开口告辞。
岂料她刚侧身,燃济大师突然道:“福慧,为施主请香,解签。”
福慧应是,刚从香案上拿了一柱,住持的声音再次响起,“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