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
刘琮说不下去了?,可他必须要说:“天下寒士写万人请愿书,要求即刻赐死他这个无?耻势力之徒。满身污名洗不净,为求清明留人间。”
“一个人二?十余载的?心血和热血流淌的?躯体,换一次公平考试的?机会?。”刘琮对着满朝文武比着一根手指,痛心道,“就一次。”
大殿之内静了?很久,谁也?没有出声,只是屏息注视着刘琮。
刘琮注视着陈守义断裂在一旁的?头骨,道:“他行刑那日,我们?几个去送他最后一程。我们?走?在寒士们?中间,听见周围人不停叫好的?声音。他们?都在骂他,都要他死。我真想求求他们?不要再骂了?,可是我不敢。”
他是个胆小鬼。
临刑前,陈守义已被穿透了?琵琶骨没法动弹了?。刽子手下刀前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吃力地朝天边望去,只留下一句——
“娘,儿出息了?。”
朱启抬手遮住了?眼睛。张永拿胳膊肘击了?他一下,说他一把年纪了?,别?在大殿上做这种丢脸之事?,回头被下属耻笑。朱启应了?好,但是眼眶里的?水却止不住。
刘琮平复了?很久,才接着道:“他被处死后,人群欢呼一片。微臣和江生还有其他几位寒士一直等到天黑,去乱葬岗将他的?尸首给刨了?出来,安葬在无?名碑下。”
“那日过后江亦行病倒了?,病了?很久才得以痊愈。之后会?试重开,微臣去重考了?,江亦行却没赶上。但我与他竟阴错阳差先后成?了?状元。”
他们?将写了?功名的?金书帖子烧祭给了?长眠于无?名碑下的?孤魂,他们?多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变好,可惜天不从人愿。
就在放榜前一天,江亦行得知自己病了?。上天好像在跟他开玩笑,他刚知道自己快死了?,第二?天就中了?状元。
可恨壮志未酬身先死,无?脸面去地下见守义。
于是他们?谋划了?这场皇城自缢。
刘琮道:“江生本不想牵扯微臣,可微臣本就不是什么为官之材,这一生恐怕都不会?有何说的?上嘴的?建树。微臣想这辈子就大胆一回,一回就好。”
“如此,我也?能有脸去地下见他们?了?。”
赵锦繁听见这话?,立刻警惕,命人上前看住他,以免他胡来。
刘琮知道赵锦繁担心什么,他说:“陛下放下,微臣不想死,微臣还要留着这条命替他们?收尸。”
要留着命看守义重获清白,要见这世道逐渐清明。
这场朝会?在沉默中落幕,众臣三三两两散去,刘琮被带下去详审。
赵锦繁迈步走?出殿外,抬头见艳阳高照,微觉有些炫目。
她正出神,前边传来荀子微的?话?音:“小心脚下。”
赵锦繁回神,低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汉白玉石台阶。
荀子微道:“你还好吧?”
赵锦繁回道:“朕很好,不过稍觉有些胸闷。”
荀子微站在阶下,仰头望着她,朝她伸手:“走?吧,随我去散散心。”
赵锦繁瞧着他伸到眼前的?手,想到先前大朝会?上误牵他手的?糗事?,愣了?愣问道:“您朝我伸手是想请我先行?”
荀子微道:“不是。”
没等她反应,荀子微牵过她的?手握紧。
赵锦繁怔怔地看着被他牵起的?手,被交握的?五指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温热,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荀子微没看她,目光落在汉白玉石阶上,道:“我说了?,小心脚下。”
赵锦繁“哦”了?声,由他牵着下了?台阶,在平地上站稳。
荀子微松开她的?手,淡淡地叮嘱了?一句:“下次身体不适,不要硬撑。”
赵锦繁应下了?,心说:其实她也?没有不舒服到需要被人牵着下台阶的?地步。
殿内朝臣都差不?多走光了,朱启还站在殿中久久不?动,张永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几十年老相识了,看他如今这副样子心中不?忍,便留下来?安慰了他几句。
等朱启缓过?一阵,两人一道从殿中出来?。出了殿门,他随意朝前边望了眼,这不?望不?要紧,一望吓一跳。
他看见远处汉白玉石台阶上,摄政王正紧牵着小皇帝的手。
张永怔住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朝远处望去,只见摄政王和小皇帝分开走着,并未有任何逾矩的举动,互相礼遇有加的样子,手也没牵在一起。
朱启瞥他一眼:“怎么了你,奇奇怪怪的。”
张永抬手擦了擦额前惊出的冷汗道:“没什么,我真是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
赵锦繁随荀子微一道去了太液池旁散心。两人坐上小船,漫无目的随水流飘荡。水波拍打船身的规律声响,总是能让人心绪平静下来?。
赵锦繁靠坐在小船一端,望着开阔湖景,道:“朕想朕大概知道,无
名碑的传言为何在上京赴考的士子之?间如此兴盛了。”
荀子微静静看着清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嗯?”
赵锦繁转头看着他,道:“恐怕刘琮等人在此事上出力不?小。他们不?甘心陈守义就这样背负污名死去,于是便在考生中散播消息,宣扬那块石碑的妙用?,引人前去。四?年来?,石碑下的亡魂从来?没少过?一日香火。他曾为天下士子能公平考试而死,死后亦被天下士子所供奉。”
荀子微道:“或许确如你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