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被殿试录取之人究竟是不是真才实学,一看便知。
人人都道?,今年的贡士实至名归,但他和江亦行以及另外几名家世不显的贫寒之士,在看到文章内容的那?一刻,都沉默了?。
时隔多年,回想起那?一刻,刘琮依旧眼含愠怒:“因为我们?在那?些被录取的文章里看到了?自?己的文章,明明是我们?亲笔答写的,莫名其妙就被冠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闻言,朝臣之中?有人惊愕,有人低头无言。
刘琮惨笑一声。
看到那?些文章,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的答卷被人拿去改头换名变成了?别人的,而?那?些别人个个都是惹不起的人物?。
那?些人如此?嚣张,如此?明目张胆。
那?会儿他们?想,倘若这些答卷上还是他们?原来的名字,是不是代?表着被录取的会是他们??
可惜没有如果。
得知此?事后,他们?无比愤慨,但他们?之中?很多人都选择了?沉默。权势压人,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就算说了?,没有证据,又有几个人会信。
当初沈谏与永安侯世子?之事还不够他们?吃教训吗?
提到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很多人都走了?,剩下的人试过很多办法,递状纸拦官轿,没人愿意管这桩事。
这也没办法,他们?没有证据,仅凭空口,谁愿意为他们?这样如蝼蚁一般的人做主?
在多番求告都无人搭理后,剩下的人也一个接一个走了?,最?后只留下了?他和江亦行还没有放弃。
他们?实在没办法,最?后花光积蓄请人牵线搭桥,求见了?那?次会试的主考之一陈守义。
虽然想到陈守义身为会试主考大概对此?事早就一清二楚,但又想着陈守义与他们?同为寒士出身,倘若他良知尚存,也许能体谅他们?心中?苦楚,事情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但他们?见到陈守义的第一眼,陈守义便对他们?说了?一个字。
赵锦繁问:“哪个字?”
刘琮笑着答道?:“是一个‘滚’字。”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初次见面?还没说上几句,开口就招呼人滚,大家对彼此?印象都不好。
连陈守义这条路也行不通,他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心中?愤懑至极,忍不住质问了?他一句:“你?也是科考出仕,也同为寒士出身,怎甘心为权贵走狗?”
如果当时他答“是”,那?他们?也就死心了?,也不会再有之后那?些事了?。
现在想来,他们?宁可他当时就答:是,我就是贪恋权势。
可惜他没有。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你?们?以为我想这样?”
“当年陈守义作为会试主考,审卷过后发现有人将寒门士子?所答优秀文章上的姓名栏割去,换成了?另一个考生的名字。他立刻将此?事告知给了?自?己老师。”
刘琮看向朱启,继续道?:“他的老师当即便告诉他,莫要管这些,他已完成审卷,贡士名额也已裁定,其余事都与他无关。”
朱启眼神闪烁,良久叹了?一声。
刘琮接着道?:“他明白他老师是想护着他,不过到底年轻气盛,又同是寒士出身,实在无法坐视不理,次日他还是将所见所闻都依规呈报给了?上级。”
“本以为怎样都会有个答复,但他的呈报却石沉大海。当时身为他上级的温涟顶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风轻云淡地暗示他说,看在他老师的份上,今次可以不追究他莽撞之举,如果他不再纠结此?事,明年礼部有一肥差空缺,可让他顶上。”
这对陈守义而?言是羞辱,亦是诱惑。他明白如果撒手不再管这件事,自?己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高升机会,倘若继续插手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挣扎犹豫再三?,他理智地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高升机会?。
陈守义太清楚了?,一个温涟如何敢这么嚣张,他身后还有人,那些人是他永远得罪不起的?。
他本来就是为了?权势才奋力科考,如今有了?机会?更进?一步,自然要牢牢抓住。
说来讽刺,他细想自己最初想得到权势的?理由是不想像蝼蚁一般被人踩在脚下看不起。可如今有了?权势,他依旧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
得了?高升机会?后,他立刻跑去病榻前告诉了?自己病重的?母亲这个“好”休息。
当时他母亲已时日无?多,听到这个消息,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高兴地直说:“我的?儿出息了?。”
她颤抖着手想去摸摸儿子的?脸,可惜早年为了?供他读书吃饭,日夜刺绣赶工熬坏了?眼睛,如今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只枯黄的?手怎么也?找不准儿子的?脸。
他接过母亲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母亲手上厚重的?老茧刮得他脸庞生疼。
他脑中回想起近二?十余载日夜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为了?在冬夜里借一点灯火,大雪天蹲在别?人家窗前,冻到觉得自己快死了?。为了?求学?,跪在先生家门前,把头磕得血肉模糊……
无?论有多苦,都没有想过要放弃,只是因为当初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时,听见不知哪个人说,科举取士不分士庶,不分贵贱,刻苦勤学?,改换门庭。
就为了?这一句话?,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以为他抓住了?希望,但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