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非看得满头问号,自己刚才还自惭形秽呢,这会儿看上别人的热闹,心里那点自卑立马被抛之脑后。
“你怎么了?”
小四眼眼泪还是簌簌下落,手上却没有停,毛笔拿得稳稳当当,写得可认真了,“本来我跟那边那个一起来学的……但是……上学的时候……他周末也来……结果学到我前面去了……林老师上个月没开课,我还在家自己练呢……结果他去其他老师那里上了一个月的课……还是学在了我前面……呜呜……”
仇非都听傻了,现在的小孩这么积极进取的吗?就因为学在了别人后面,自尊心能受挫成这样,哭得梨花带雨,想想自己小时候这么哭,还是因为跟人打架打输了,这么一比,他显得太不求上进了一点。
“你没事吧?你都写这样了!”仇非扯过小四眼的宣纸,跟自己的做对比,简直是有鼻子有眼的,“你都写句子了,你看看我,我还在写横撇竖捺呢,我都没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这话可没有安慰到小四眼,他拿过自己的宣纸,“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刚刚林老师……还夸他有进步呢,林老师……很少夸人……呜呜……我来了这么久,林老师都没夸过我……呜呜……”
“我好心安慰你,你还反过来损我?简直好心当成驴肝肺。”
不过仇非也感同身受,林惊蛰果然魅力大,连小孩都知道在他面前争表现。
“谁要你安慰?”
“那你大点声哭,让林老师把你赶出去。”见小四眼没有反驳,仇非又好声好气道,“多大点事儿啊,其实你还可以啦,你比他少上了那么多节课,写得也挺好的,我要有你这水平,我都用不着林老师教。”
“不管写得怎么样,都要不断学习,你知不知道伤仲永?”小四眼说得头头是道,难怪小小年纪,镜片已经这么厚了。
仇非没觉得对方是在挖苦自己,非常真诚问道:“谁是伤仲永?我不认识他,也是这个班的?”
小四眼错愕地看着仇非,怎么有人能孤陋寡闻到这个地步,他还想嘲笑仇非呢,实在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惊蛰顺着第一排座位往后走,视线时不时会往仇非的方向看去,刚小四眼才嘲讽了仇非,仇非万一记仇,万一跟小孩一般见识,两人吵起来就不好了。
等他走到了最后一排,也不知道仇非说了什么,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自己担心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
没心没肺的,果然活得比较轻松。
把所有的学生的练习作业看了一遍后,林惊蛰终于走到了仇非身边,旁边的小四眼把墨水弄到了手上,这会儿跑出去洗手,只有仇非独自拿着笔在宣纸上乱涂乱画。
整张宣纸上全是鬼画符,仇非怕林惊蛰说他,手忙脚乱地遮挡上面的墨迹,又装模作样地写字。
林惊蛰拖了板凳坐到仇非跟前,也没说话,只是朝仇非伸手,那只白净纤细的手掌骤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仇非犹豫片刻,试探性将毛笔放到林惊蛰手里。
林惊蛰手握笔杆的动作很轻,青筋从骨结一直蔓延到手腕,应该是帮学生修改作业时不小心,小拇指蹭上了不少墨水。
仇非看得心痒痒,徒生出一股冲动,想帮林惊蛰弄干净,先前他觉得墨水味不好闻,但是到了林惊蛰身上,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不光好闻,还让人上瘾,他想跟林惊蛰说话,又找不到好的话题,想起小四眼刚才的话。
“林老师,伤仲永是谁?是不是我们班的?”
文盲。
“都叫你不知道的不要随便开口。”想着这么多小孩看着,林惊蛰没有把说得太重,“兕。”
仇非还在想入非非呢,反应过来林惊蛰已经放下了笔,这字他见过的,不就是刚才小四眼写的那句古诗里面的吗?
“啊?”
这不兄吗?兄弟的兄。
林惊蛰耐着性子又在兕的旁边写下兄,道:“壮志凌苍兕,精诚贯白虹。”
这么直观的对比,仇非终于发现这两字的不同,难怪小四眼问自己有没有上过学呢,原来不是兄啊。
“哦……兕啊……跟兄长得太像了,跟兄是什么关系?跟它是兄弟吗?”
林惊蛰已经见怪不怪,“跟兄没关系,犀牛的意思。”
先前只觉得仇非是个粗俗的暴发户,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没读多少书。
“跟犀牛长得一点都不像。”
林惊蛰的手指轻点在桌面,“花了钱的,好好练。”
等上完课,布置完作业,仇非又留到了最后一个,他追在林惊蛰身后帮忙收拾桌椅,“林老师,你不会嫌弃我吧?”
要说不嫌弃是骗人的,可林惊蛰不是嫌弃仇非读书少,他是嫌弃仇非这个人。
“嗐,我就读完了初中,我们乡下地方,能靠读书出来的没几个,我不是读书的料。”
也就是九年义务教育拯救了仇非,否则他不是半个文盲,得是彻头彻尾的文盲。
“既然你不是读书的料,为什么还非要来我这儿上课?”
“我这不是连你的名字一开始都不认识,觉得挺丢脸的。”仇非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我看你是个文化人,追文化人肯定得多学点文化。”
林惊蛰深吸一口气,他不想跟仇非闹了,不管仇非是认真的,还是别有意图,他都不想深究,他想安静点。
“仇非。”
这还是林惊蛰头一次郑重其事叫自己的名字,仇非怔愣在原地,总觉得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
林惊蛰刚想开口,被敲门声给打断,两人齐齐朝门外看去,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妻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