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前,冯啸与父亲迂回至莲花池畔,找到凤使台指挥使,禀报冰车有异。
指挥使立马点上一队精锐,护卫含凉殿正殿,又吩咐副将,带人佯作例行巡视,悄悄靠近公主府的冰车,制住冰奴的同时,莫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冰车推入湖中。
但永平公主派来打第一场硬仗的,岂有等闲之辈。
即使提前事泄,即使后山帮手无法自丹房地道进来援应,冰车边的那些褐衣人,仍展露了强悍的身手。
有几个,甚至空手夺白刃,抢来对手的刀剑后,刺中那些正将冰车推向湖边的凤卫,继而砍砸开深色草药汁做掩护色的薄冰,掏出油布包着的火蒺藜,拉开引线,往对手的阵营丢去。
顷刻间,便死伤了十余凤卫。
但更多的凤卫,从含凉殿外围聚积过来。
他们刚与队友汇合、并肩,就听见寝殿方向,一声尖锐的利箭之音,划破夜空。
寝殿中的高内侍,看清了事态,立即杀了被迷晕的姜承宗,并发出鸣镝,向第二道宫墙外的两支队伍传讯,也是向山下暗夜里的永平公主传讯。
叛变者真正的围攻,开始了。
鸣镝余音犹在,刘昭就高声呼喝凤使台指挥使:“不许开宫门!不许放李秀进来,他也是叛军!”
三十余年从沙场到朝堂的淬炼,加上对多股禁军力量制衡的熟悉程度,令女帝的头脑,比在场的一众文武男子,都更敏捷。
耳听冯啸只言片语但信息量惊人的禀报,眼见贴身亲卫凤使台拼力护驾、而姜承宗杳无音信,刘昭已推断出,南衙兵符既然离开了姜承宗,就说明,唯一可以凭符调兵的北衙头领李秀,一定是永平公主的合谋。
“不许开宫门……”
“不许放李秀进来……”
“禁苑凤卫听令,凰字营、鸾字营、鸿字营、鹓字营各百人,速上城碟箭楼。”
几个凤卫击鼓传花般,自山腰台阶上,层层下奔,很快就警戒到了第二道宫墙内。
而与此同时,墙那头的李秀,也不得不放弃先头嫁祸羌人的方案,直接宣布起兵谋反、拥立永平公主登基的命令。
宫墙内外,傍晚时分还属于友军的凤卫与北衙禁卫,眨眼间就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
火把下,李秀目光如鹰鹞,盯着属下们迅速从附近林子里拖出攻城套。
“去西北角枫叶林外的地道入口,”李秀咬牙切齿地吩咐副将,“知会公主的人,里头提前事泄,咱们一定要在南衙的人赶来前,拿下禁苑!”
“是!”
副将刚翻身上马,就听到前方城墙的望楼上,传来一声惨叫,继而是身边军卒们狼嗥般的欢呼。
原来是一个想立奇功的凤卫,借着夜色掩护和居高临下的优势,从掩体后探出身体,欲射李秀,却反被李秀一箭穿胸。
李秀放下弓,狞笑着高呼:“儿郎们,老子还没到能睡女人的年纪,就拉得开三石弓,你们是老子带出来的兵,城上这些什么凤卫鸟卫的,都是来给你们送人头的!永平公主,不,咱大越的新天子,现下就在山中。新天子有令,首登城者,赏金五百,马五匹!取指挥使性命者,赏格翻倍!生擒公主恶母者,那加官进爵的恩赏,可就比老子还高了!儿郎们,攻城,跟我冲!”
伴随着李秀疯狂的鼓动,神武与凤策二军的青壮兵卒,如潮水般往宫墙涌去。
但也并非所有的浪花都如风驰电掣。
隶属于樊勇的神武军军士,就是拖在潮水边缘的浪花。
樊勇的“都尉”一职,在禁军中不算太低,但因他马上要被调往凤山县兵曹,李秀对冯鸣这个姨父也没有什么另眼相看的必要,直接从他手下分走两百人给自己的嫡系亲信,故而今夜,跟着樊勇上值的,包括霍庭风在内,也就二十五六人。
巨变突发,这二十来人有些不知所措。
樊都尉和霍队正,还在墙里头领赏呢。
他们记得很清楚,前几日在屯营,有个被分到李秀麾下做牙兵的兄弟回来,和大伙儿赌钱时,骂姜意之,骂着骂着就带上女帝了,被正好来巡查的樊都尉,呼扇了一记脑瓜子。
樊都尉说,就算养条狗,给它吃肉给它个窝,它还知道感恩呢,你好好一条汉子,咋连狗都不如。
目下,这些年轻的军士们,短暂的懵懂后,内心都觉着,樊都尉若在,一定不会听李统领的。
“愣着做甚?去推撞车!”李秀的一个义子身份的牙将,策马而来,怒吼着驱赶他们加入撞击城门的队伍。
而城门两侧的墙边,已有叛军中的最勇者,不惧城上凤卫的箭矢,正在往上抛铁钩套索。
行宫本就和真正的皇城不一样,没有瓮城,城墙也不算太高,加之凤卫弓箭手人少,布局在墙角的叛军弓箭手人多,很快,城上的远程攻击力被压制住,叛军们开始拉着绳索登城,抢首功,争重赏。
……
含凉殿中,女帝刘昭撂下彰显天子威仪但分外累赘的外袍。
年近五旬的女人,跃下丹陛的姿态,矫健如鹰。
凤使台指挥使已至宫门督战,他留下的副将,则拖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冰奴走进殿内,将人扔在女帝跟前。
“陛下,公主府冰奴总计四十三人,四十二人已伏诛,余一人,愿招供,求全尸,求家人得赦免。”
“朕准了,君无戏言。”
那冰奴喘息着,道出公主与李秀等人的计划。
站在书桌后的冯鸣,心已经跃到了嗓子眼儿。
谢天谢地,此人只算家奴,对谋反的细节并不尽数了解,对宫里的内应,提到了“一个太医”,却未提到冯鸣。
山腰处传来喊杀声和闷雷般的撞击声。
刘昭铁青着脸问殿外:“李秀开始攻城了吗?”
“回陛下,神武、凤策二军,正在用撞车和锁钩。”
这一个话音刚落,又一个凤卫来禀报:“陛下,西北角山林,有民夫数百,俱穿甲衣,执长枪,正与叛军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