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啸敏锐地觉察到,穆宁秋情绪有变。
就算方才使团被大越的官宦子弟攻击后,穆宁秋也维持着一位异国使者的风度与积极善后的沉稳。
而此刻,他对她说话,怎么,有点呛人?
终究嫌她事多麻烦么?
算了,嘴上呛就呛吧,手上帮了大忙,最实在。
冯啸遂在穆宁秋停手后退的同时,俯身谢过。
穆宁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扫视一遍重整面貌的厨娘队伍,吩咐兰婆婆道:“你带她们几个,跟在舞姬们后头。我先去与野利大人会合。”
“阿郎放心,老婆子一定将冯娘子带进去。”
兰婆婆信心满满,一如她对自己的厨艺,以及……化妆术。
投桃报李,人之常情,冯啸刚刚救了她一把,她对这位仗义的越国小娘子,在喜爱之上,更添感恩。
穆宁秋板着脸,翻身上马,驰到行宫门口。
公主府的运冰骡车,正一字排开,接受禁军守卫们的检查。
红被掀起一半,码放齐整、木箱大小的冰块,露了出来,轻烟般的白色凉雾隐约缭绕。
这体量巨大的冰阵,仿佛神仙的法术,令炎夏里烦躁的人们,顿觉舒坦惬意。
羌国正使野利术大人,被鸿胪寺卿和闻讯赶来的礼部侍郎围着,好一通安抚致歉。
他见闹事的国子监生们都被圈在一处听候圣旨发落,再听穆宁秋禀报,并无多少人伤与物损,气也就消了一大半。
“请教侍郎与寺卿,公主送来的冰,怎地还有两种颜色?”野利术好奇问道。
“唷,老夫在这上头,是门外汉,”鸿胪寺卿回身,笑着招呼道,“沈公,屈尊移步,给贵客们说说。”
长身玉立、姿容静雅的中年太医,走到野利术等羌使面前,恭敬行礼:“下官沈琮,尚药局奉御,回诸位大使的话,车厢下层的冰,因掺入紫苏、艾叶、广藿香熬成的药汤,故而色深。”
“哦?为何要如此?”野利术追问道。
“为了驱虫,”沈琮微笑着,和声解释,“今日,圣上是在含凉殿宴请贵国使团。含凉殿没有宫墙,夏日不会闷热,但因临着荷花池,比别处潮湿,蚊虫八脚的,怕是不少。广藿香、艾叶这些药草,能驱蚊退虫。只是,若烧起来,烟气熏人,圣上怕失礼于贵客,便下令本官想了这个法子,教给公主府里的仆婢们。如此,上头融冰消暑,下头化冰出药,两不误。”
沈琮说话,如清风徐徐,不紧不慢,但毕竟用到了些复杂的词令,野利术等羌人,就需要穆宁秋这样的汉臣来翻译。
穆宁秋一面翻译,一面琢磨。
此人姓沈,是医官,而一介医官,竟能让礼部侍郎这样的文臣大员,敬称“沈公”、说出“屈尊移步”,他多半,就是冯啸要举告的那个“面首太医”。
斯文人皮下的恶魔。
穆宁秋原本有些惘然,因不知如何直面冯啸的父亲樊都尉。
乍见沈琮,不免瞩目于他的言行举止,人的神思倒清明了不少。
恰此时,高大的、身着明光甲的樊勇,走了过来,向沈琮拱手道:“沈奉御,卑职已核验过公主府的仆从,他们可以赶车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