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不喜用动物类的香材,这两味香她隻知道大概,从未闻过。一闻,果然就是水榭裡她不知晓的另两味香。
她没想到,她隻是随口提到“像制香使在调的香篆,有三香味,民女从没闻过”,信王世子竟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制香使?”章嬷嬷张瞭张嘴,咋舌道:“制香使用的香材得多贵啊。信王世子这是……”
章嬷嬷神色微动:“姑娘,听说信王世子这次是为选世子妃才来参加溪源香会的。”
“嬷嬷,你想多啦。”薑月窈笑著摇摇头,通透地道:“我一介孤女,就算当上香徒弟,又怎麽可能高攀世子妃的位置。隻怕,信王世子不想娶妃,所以才会著眼于我这样无名无姓的人。”
薑月窈福至心灵:“难怪史老爷要针对我,我怕是挡瞭史傢姑娘的路。”
薑月窈跟章嬷嬷大致说瞭说水榭中和事后被人跟踪的事。
史傢姑娘比她好,父母俱全。但史傢姑娘依然是商女出生,想当上世子妃同样困难重重。像史老爷这样精明的生意人,隻怕更希望借此给信王世子卖个好。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摄政王妃那样的好运气。
章嬷嬷倒吸一口冷气:“老奴这些日子不下山瞭,免得被人想起来。”
“不怕。且不说史老爷大概率想不起我这号人,而且,孙傢现在乱成一锅粥,我们已经拿到亲供文书,史傢无力阻止我们参加溪源香会。”薑月窈把亲供文书和请帖一并妥帖藏好。
“再说,我已经在信王世子跟前留名,又有湛法师太为证,史傢就算知道我们是谁,他投鼠忌器,不会动我们。”薑月窈笃定地道:“嬷嬷,你放心继续卖毛皮就是。”
章嬷嬷今日回来得急,隻来得及把毛皮从威远镖局拿回来。
“也是。礼物贵不贵是其次,关键是世子送香材的这份心意极难得。”章嬷嬷想瞭想,松口气,点头认可道:“湛法师太也说,信王世子,是极好的人。”
依信王世子这样高的身份,他没必要对她一个小小民女上心。但不论是在水榭中,还是给她送礼,信王世子的举止,的确算得上是一个良善之人。
薑月窈想瞭想,颔首应声:“是呀。”
一墙之隔的十一,听到章嬷嬷这句话后,他不屑地轻嗤。
他倒不是故意要听。隻是,踏雪颇通人性,就在正房墙后吃草,并未远离。他本就耳聪目明,更何况章嬷嬷和薑月窈并没有压低声音,她们的对话,自然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然而,他紧跟著就听到薑月窈的轻应。
她道:“是呀。”
十一脸色一变,拧眉,攥紧缰绳。
她居然认可章嬷嬷的话,觉得信王世子“心意难得”,是个“极好的人”!?
踏雪发出不满的嘶鸣。十一连头都懒得抬,他即刻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策马而行:“驾——”
给奇楠金丝结算什麽心意难得,他有的是更好的香材!
十一心绪翻滚,他压不住,也辩不明,隻知策马疾驰。
劲风袭过他的脸颊,犹如柳叶细刀。
但他无知无觉,甚至嫌踏雪麻烦,下山前便将马留在山林中,提起一口真气,直奔威远镖局。
他懒得走正门,直接翻墙,破窗而入:“石总镖头,我来取香木。”
石总镖头心裡简直要骂娘。
这大好的晚上,他正哼著歌,夹起一个饺子在半碗老陈醋裡一滚,预备妥帖地放入口中。谁能想到,都被眼前这个少年搅局!
然而,他甩一甩发麻的胳膊——方才他本能地想要拿刀,还没摸到刀柄,就被十一掐紧右臂麻筋。而他的大刀……
石总镖头默默地看一眼深深地插入柜子上、摇摇晃晃的刀——少年直接一掌将他的刀推开,气力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哪怕没有放在桌上的这块修罗鬼面玉令,石总镖头也相当有自知之明。
打不过啊。
饺子已经散落一地,醋碗倾倒,满室充盈著老陈醋的气味。
石总镖头心裡为洒落地上的饺子哀悼一番,赶紧扶起醋碗,擦净桌子,恭恭敬敬地道:“十一爷,您稍等片刻,在下这就去给您取。”
十一随意地点头,他的目光凝结在醋碗上,尔后端起醋碗,仔细端详。
陈醋泼地的一瞬,他陡然发觉,这酸得刺鼻的气味,恰如他现在的心情。
石总镖头捧著装香木的青花连枝瓷香盒来,撞见这一幕,他错愕地问道:“您喜欢吃醋啊?”
“吃醋?”十一蓦然看向他,目光锐利。
“不是,我不是说您喜欢争风吃醋的那个意思。”石总镖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讪笑道:“您怎麽会为瞭讨小娘子欢喜,非要跟人争高低呢?”
十一移开视线,啪地将醋碗放到桌上,没说话。
醋碗啪叽碎成几瓣,石总镖头心裡一咯噔。
哎哟他这张乌鸦嘴,可千万别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中瞭少年心事!
石总镖头装作什麽也不知道,道:“我的意思是,您要是喜欢蘸醋吃,在下有一壶吴郡老陈醋,好吃得很,赠与您。”
石总镖头赶紧将瓷香盒放在干净的半边桌面上,飞快地从摇摇欲坠的五斗柜最下面,掏出他珍藏的吴郡老陈醋。
他知道这些杀手疑心重,于是拔掉瓶塞,给自己倒一小碗,用筷子沾些许尝,以示无毒。然后,石总镖头才塞进瓶塞,恭敬地把醋瓶交给十一。
十一冷眼看著这个棕褐色的陶醋瓶。
他没吃过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