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默默看他,槐树後的记忆慢慢消散,他感受着来自李拾言的绝对依赖,嘴角扬起很淡的弧度。
李拾言一个姿势爬久了,像是觉得不舒服,向上靠了靠,唇部和周衍脖颈之间的距离近乎没有。
湿润的呼吸环绕,周衍不自在地咽了咽喉结。
音乐不知道什麽时候变成一首舒缓的英文歌,李拾言整个人依偎在周衍的半侧身体上。
心脏一下一下,跳动得很清晰。
周衍的手被李拾言轻轻握住,周衍反客为主,手掌裹住他的手背,没轻没重地捏着,李拾言又笨拙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太大,周衍思绪发散很远,又想到很久远的未来,想到他和李拾言的未来。
于是,周衍开始在脑内计划。
他们会有一套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子,客厅里的沙发也像今晚那样软,零食柜里有吃不完的薄荷糖,冰箱一年四季都放着冰淇淋,而他和李拾衍,会在每个普通的夜晚相拥而眠,会到达他们规划的每一处风景……
“我其实没什麽志向。”
李拾言忽然张口说话,打断周衍不着边际的幻想。
“我很羡慕我爸,能娶到我妈那样的老婆。”
周衍目光一凛,手上动作也停下来。
李拾言喝了酒,浑身发软,几乎在用气音说话,但他离周衍的距离太近,近到一个喘息都能听清。
李拾言说:“我要是谈恋爱,就找我妈那样的,长头发,不用太高,皮肤要白一点,然後和她结婚,生一个小孩,男孩女孩都可以……”
周衍肩膀的肌肉变紧绷,李拾言丝毫没有察觉,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孩子长大之後,我就和她退休,世界环游,当一对儿时尚的老头儿老太儿。”
“哦,对了,”李拾言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噙着笑,“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把你们三个拉过去当伴郎,尤其是周衍,他肯定最难请,不过我去请的话,应该不难。”
舒缓的音乐还在继续,周衍突然觉得心脏所在的地方有些胀,难受。
槐树後的记忆与他父亲的车祸和母亲的冷漠一同袭来。
像是被什麽锋利的东西割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李拾言变换姿势,脱离周衍,倒在沙发上。
周衍缓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清爽的薄荷味灌入肺腑,脑袋瞬间清醒,心里却更胀。
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擅自将李拾言划入未来的计划。
如果当初他的父亲没有怀着侥幸,认为自己一厢情愿的付出终有一天能感动那位成功的女性木雕师,没有将母亲划入未来的计划,那场车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周衍将薄荷糖嚼碎,碎掉的糖像玻璃渣,随着喉咙咽进胃里。
他突然地觉得自己的处境竟然和当年的父亲有些像。
周衍嘴角扯开一丝弧度,无声地笑了笑。
但他不是他的父亲。
性取向是自由的,李拾言也是自由的,他有追求其他人的权利。
谁都不应该承担实现他计划的义务,包括李拾言。
一厢情愿的前提是不强人所难。
这句话他的父亲到死都没能理解。
周衍觉得胃里烧起来,热辣丶焦灼,还有前所未有的酸涩。
而在浓重的酸涩之下,周衍忽然又産生几分微小的庆幸。
这些庆幸就像舒缓疼痛的解药,为他还没开始的爱情找了一个体面的结束方式。
他庆幸从始至终只是他一个人的哑剧,庆幸在脑海里策划已久的表白仪式没有付诸行动。
更庆幸,李拾言依旧是李拾言,没有被他恶劣的思想沾染分毫。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炼制的铜钱,经过抛光打磨,小心地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