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的边界变得很模糊。
季斓冬回过神,眼睛动了动,收回视线。
笑了笑。
他抬起手,摸摸已经长得很有分量的布丁,握住不停轻轻扒拉自己的两只毛绒绒的小狗爪。
在这种氛围里,生出“不如停在这里”的念头是种再自然不过的事,不过想一想也不意味着要去做。
这只是种看似和善而富有吸引力的蛊惑,一方面它不替被留下、被抛在原地的人着想,不去考虑是否会繁衍出新的痛苦毒草,另一方面它只不过是在蛊惑人做个懦夫。
十五岁的季斓冬没想过当懦夫。
二十五岁也没想。
季斓冬已经和它鏖战日久,留下一身狼狈伤痕。
埋了季然的白人生父,他的生母状若疯癫叫嚣着要同归于尽,把剔骨刀狠狠捅进这具身体那天,只要他稍微往前倾一倾身,就解脱了。
为什么不呢。
季斓冬抬头看见厉珩,弯了下眼睛,抬手帮他擦擦脸上蹭到的机油,摘下几个蘑菇,他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厉珩吧。
厉珩自己大概都忘了。
有那么一年多时间,公平起见,他把一些对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证据丢进厉珩的邮箱。
于是还是新人的厉探员破案简直神速。
这也就意味着坐火箭升职的厉珩要开记者会,要面对相当刁钻的、陷阱重重的问——在话筒后的人影问到“什么人在给你秘密提供证据”的时候,十七岁的季斓冬正对着一台报废的游戏机走神。
季斓冬拆解了季然的游戏机,解剖了所有游戏带,这并没带来什么好处,他完全没有体会到报复的快感。
他脑中那片浓雾,慢慢扩散,覆盖到每个区域和角落。
然后电视里的厉珩问:“你们想甄别叛徒吗?”
这话尖锐,不少人脸色微变,厉珩已经继续说下去:“不用找了。”
他说:“我朋友。”
“一个无罪的人。”
“一个真在活着的人。”
“不像你们。”
年轻的厉探员锋芒毕露,嘲讽开得半点都不留情:“把伤害起名叫规则,把掠夺起名叫生意,把不要脸的发音改成‘我也没办法’。”
“别弄什么慈善晚宴了,去捐点功德簿吧。”厉珩说,“你们长命百岁都不如他多活一天。”
毫不留情的讥讽掀起一片哄笑。
电视机外,十七岁的季斓冬没笑,也没什么别的反应,摸了摸耳朵,关掉电视离开。
其实季斓冬也把这事忘了,后来想起,还挺阴差阳错,是季然弄出来的视频证据,证明他被季斓冬虐待霸凌,录像里季斓冬毁了他唯一的一台游戏机。
录像里季斓冬站在电视前,没什么表情,无意识地反复揉耳朵,因为它奇怪,因为它不舒服。
因为它是红的。
……
十七岁的季斓椒汤冬有什么愿望?
真不太容易想起来了,不过正好,可以先实现别的。
二十二岁的季斓冬愿望已经实现了:因为生病所以休假,所以一家人出去玩。
“这就实现了吗?”翻修理手册的厉珩调亮台灯,抱住季斓冬,握住季斓冬在计划表上打勾的手,“我们还没出门呢,是不是要求太宽松了一点。”
季斓冬弯了弯眼睛,在厉组长脑门上也打个对号。
厉对号珩:“。”
系统按着喇叭大声嘲笑,布丁汪汪叫,他们家很容易莫名其妙笑成一团,厉珩笑着揉额头,带闪粉的亮金色颜料就这么弄了一脑门:“好吧,好吧,快坐好,极光要来了。”
看极光本来不在愿望列表里,厉珩和季斓冬讨论,假装没发现这个小问题,把它塞进季斓冬的二十六岁。
现在他们一起躺在温泉里,懒洋洋看漆黑夜空里那些神秘至极、宏大绮丽的光影。
厉珩侧过头。
色彩斑斓的绚烂光芒,落在季斓冬安静漆黑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