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斓冬望着他,张口,说了什么。
厉珩没听清。
他没听清,他几乎是狼狈地在水里摔了一跤,紧紧抱住季斓冬,剧烈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口。
厉珩用力闭着眼,手臂控制不住战栗,嗓子哑透:“季斓冬……”
季斓冬还想说什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臂,轻轻抚摸绷紧的脊背,轻声问:“接吻吗?”
厉珩摇头。
季斓冬被这个反应困住。
不要“对不起”、不要“谢谢”、又不要接吻。
但厉珩似乎根本不想要他给出什么。
厉珩完全不提接吻的事,很快就把那种失控的情绪整理好,托住季斓冬的肋骨,让季斓冬能省力,他这次握牢了季斓冬的手,一步一步,耐心到极点地引着季斓冬慢慢回到更浅些的边缘。
厉珩和他一起往水里躺下去,让季斓冬枕着自己的肩膀,厉珩抚摸季斓冬被水浸过的眉睫,它们更深了。
厉珩看了季斓冬很久。
厉珩认真看着他——这种程度的认真神情,让季斓冬显得像是什么非常有价值且千丝万缕的案件卷宗。
“是我对不起。”厉珩说,“季斓冬,我要向你承认件事。”
厉珩要道歉的事,是当初季斓冬给他讲那个没被救回来的小童星时,他并没能真正感同身受。
要说的话,那个时候的厉珩,只是觉得有种慢慢生长的恼火——恼火于季斓冬后来遇到的所有事,恼火他宁可冒着“渎职”这么个相当严重的指控也要放走的弑父少年,在后来的十二年里,被那些该死的混账这么放肆地折磨摧毁。
季斓冬怀疑厉组长磕到了头。
季斓冬摸了摸厉珩的额头。
不热不凉,也没伤。
季斓冬慢慢在厉珩的手上写:含#哥#儿#整#理#为什么?
当然不是问厉珩为什么这么想——季斓冬没弄清,这里有什么可道歉,厉珩又没把他的事当笑料拿出去说。
但厉珩却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把人拥进心脏敲击的胸口。
因为他想把季斓冬放在心脏上。
这念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冒出来的,总之不是一开始,以至于甚至有不少同事会旁敲侧击,打听厉珩何必就这么放弃大好前程:“总不会真是为了和那个证人搞到一起吧?”
同事瞪圆了眼睛:“你是觉得对不起他?想补偿他?还是想救他?”
“都不是。”厉珩回答,“我只是忽然发现我爱他。”
这话太轻太重。
厉珩是个和感性搭不上边的政客,他本来是独身主义者,没打算结婚成家,他并不渴望爱情。
可他陷进季斓冬的眼睛,他没法把自己剖出来,越是不渴望爱情的人越不会把其他情绪错当成爱。
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想。
反复想。
反复想。
但凡过去十二年他稍微放下那些该死的没完没了的案子去看场电影。
但凡他们不小心擦肩而过,他接住季斓冬的剧本,或是季斓冬捡起他掉下的活页夹。
但凡他早回去弄死厉行云。
他早就爱上季斓冬了。
用不着等到现在。
他有那么多机会,明明命运给了那么多次机会,他愚蠢地一一错过,他自满、轻慢、混账、无可救药,他是第一个遇上季斓冬的人,他无视掉了一切可能的机会。
无可救药爱上一个人以后,会疯狂懊悔过去干的蠢事。
厉珩并未能免俗,他没法离开季斓冬的眼睛:“我当时……我承认。”
“我承认。”他说,“我抱着你跑去找医生,很急,在心里想‘季斓冬怎么这样’。”
“我在心里想,‘这件事明明又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伤害是其他人造成的,你为什么要痛苦’。”
“我想你这人简直自讨苦吃。”
“我想,不过是在生命里弄丢一个人,失去本来就不可避免,每个人在这一辈子里都要弄丢很多人。”
厉珩沉默了几秒,才把话说完:“我想这能有什么大不了。”
季斓冬却笑了笑:“我也总这么骂自己。”
这是秘密,要拜托厉组长帮忙保守,季影帝看起来很风姿潇洒,其实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自己骂自己。
厉珩当然答应保密,但他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现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