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斓冬苍白,安静,了无生气。
“十二年前,我就该这么做。”厉珩问,“是不是?”
没人回答,部下不敢说。
风吹着风衣的衣领,擦过下颌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厉珩收拢手臂,让季斓冬靠稳,他尝试回忆十二年前的月亮底下,还发生了些什么。
不大能想得起,因为暗影里的少年实在太镇定、太冰冷沉默,让人意识不到他正承受痛苦。
那只是一起明朗到根本用不着费力细查的案子,家暴、反抗、未成年,不是蓄意,尽快结案对季斓冬有好处,他那个疯子生母歇斯底里要把亲生儿子送进监狱。
所以厉珩只查了一晚就离开。
厉珩想起当时他离季斓冬也近,很近,和今天差不多,一抬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厉珩低头问:“我那天抱你了吗?”
拥抱是种常见的礼节,通常用于安慰和道别,但那天大概没有人安慰过十五岁的季斓冬,也并没有人和他道别。
沾满泥和血的校服,并没弄脏调查局的鹰徽。
……
小狗还在江景房里晃着尾巴等季斓冬。
狗粮和水都还满。
厉珩把人放在沙发上,找到毯子替季斓冬盖住腿。
他找到一部季斓冬主演的片子,把录像带放进播放器,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电影当作背景音,翻阅部下送来的案情记录。
小狗挣扎着爬上沙发,趴在季斓冬胸口,不停用脑袋拱他的下颌。
厉珩放下记录,侧过头:“你不摸摸它?”
他握住季斓冬的手,放在小狗的脑袋上,这只手没有知觉,被小狗撒着欢一顶就滑落,坠到沙发下。
小狗愣住。
厉珩也看了一阵那只手,皱眉。
他俯身,握住季斓冬的手,重新放回去,想要松手时却又顿住,没来由握得更牢。
“季斓冬。”厉珩沉声开口,“装睡不是处理问题的好办法。”
“这样会影响我升职。”
厉珩不太相信他有个空气朋友,但调查局被规定要尊重各种认知和信仰,为了防止别有用心的人捉把柄举报,厉珩当时还是强迫自己做了个塞进口袋的动作。
这会儿他把这团空气从口袋里掏出来:“朋友,不要了?”
厉珩作势:“那我扔了。”
“季斓冬。”
厉珩真要把这团空气扔进垃圾桶,小狗忽然发起脾气,大喊大叫咬住他的袖子,季斓冬盖着的风衣领口晃了晃。
系统瑟瑟发抖钻进风衣里藏起来,藏在季斓冬的衣领里,慌里慌张朝厉珩乱砸数据。
厉珩蹙眉,他看不到系统,但碎片化的数据产生意识波动,同频道共振,串联起他脑海里本来以为无关的沉寂记忆。
有三天时间,季斓冬被隔离审查,排除猥亵嫌疑。
季斓冬消失近一个星期,剩下的时间,季斓冬去了什么地方?
有答案,结案报告里记录,季斓冬回了误杀生父的老宅,在里面住了三天。跟踪的探员不知道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季斓冬似乎也并没做什么。
但那张附带的照片牵连着的记忆,却因为共振重新变得清晰,照片里季斓冬看着的地方,和他有关。
厉珩曾经站在那,咬着笔帽,无视掉女人歇斯底里的纠缠,三两下弄出一份结案报告塞给季斓冬:“行了,判你无罪。”
这话其实算半开玩笑,调查员不是大法官,没有权力判定一个人有或无罪——只是那时,同样刚进调查局、很年轻的初出茅庐的探员厉珩,莽撞地认为眼前的少年很需要这样一句话。
仿佛不会融化的黑眼睛,因为这句话而动了动,静静看向他。
带伤流血的薄薄嘴唇其实张开过。
但十五岁的季斓冬没说话,目光落在他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蓝灰毛呢制服上,又看了看自己脏污染血的校服。
那双眼睛,只是很宽和地弯了弯。
沾满血污泥泞的手背在背后。
季斓冬退进阴影。
……
如今,厉珩回想起这种自作主张的体贴,实在忍不住辩驳:“我没有洁癖。”
好吧,有。
厉珩说:“不是很严重。”
他捏着狗崽的后脖颈,拎到地上,有点僵硬和生疏地俯身拥抱季斓冬,季斓冬的胸口很冷,心跳微弱。
厉珩第一次这么做,他承认自己有洁癖,讨厌握手和拥抱,十五岁的季斓冬不知怎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厉珩抱起季斓冬,把人送去卧室,他尝试在卧室继续阅读案件卷宗,无视掉小狗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