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
那天晚上游然领着金墨进家门的时候,奶奶正气势汹汹地拎着菜刀靠在墙上,听见游然回来刚准备骂,一擡头就对上了金墨的视线。
老人家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点笑:“哎哟这哪国人啊?”
游然闷了一路的情绪,就这麽被奶奶一句话冲散了,好容易才憋住想笑的欲望,听见身边站得僵直的人清了清嗓子小心道:“奶奶,咳,我是本地人。”
奶奶一顿,走上前来打量半晌,不可思议:“哎呦这金发这身量,竟然是咱们A市的!”
“天爷呦,小夥子你打激素啦?”
游然抿着嘴角,声儿瘪得不行:“奶奶,你的醋。”
“嗨哟,你小子。”
“让你买个醋半天回不来,这下好,糖醋排骨只剩个糖了,齁不死你。”
老人接过醋,倒也没动,就盯着游然和金墨看,游然擡手指尖挠了挠鼻梁,解释道:“我学弟,到我们家借宿一晚。”
“可以呀。”奶奶笑逐颜开:“小夥子,尝尝我的手艺!”
金墨没什麽和人相处的经历,只能很生疏地跟着笑,摆出这辈子最和煦的姿态。
奶奶进厨房端菜了,餐桌上暂时只剩下一人一异体,金墨鼓着脸,黑溜溜的眼珠子写满了幽怨,偏偏还藏在金发後面不敢叫游然看见,又憋屈又委屈。
他不说话,游然一时间也没有主动搭话的心思,捏着手机玩消消乐。
空气里只剩下手机里幼稚而情绪饱满的“great”,“excellent”。
不敢读游然的心思,金墨就彻底不敢搭话了。
生怕哪个字没说对就被赶出去,到时候借宿一晚都没了。
一顿饭吃得不冷不热,奶奶倒是在找金墨聊天,问东问西地拉家常,可惜金墨一只异体孑然一身,除了名字,老人问啥都靠编。
他编得大脑飞速运转,游然听着觉得好笑。
最近胃口一直不算好,游然勉强把奶奶盛的饭塞完,打了声招呼先回屋了。
留下一个左支右拙的异体,欲哭无泪。
客房一直收拾着,金墨可以直接去睡,左右也和他一块儿生活了几个月,虽然知道这家夥前科累累,游然竟然算不上很担心,趴在被子里捏着个界面花绿的手机昏昏欲睡。
空调开得不算低,半夜似乎有些热,游然翻了个身清醒些许,支起身闭着眼摸索床头放着的水杯。
左右都摸空的时候,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拖住游然的手背,随即温热的玻璃杯被轻轻放进了游然掌心。
游然一个人住了十来年,骤然有人递水第一反应是被吓了一跳。
他猛然睁眼,慌乱中只来得及瞥见黑暗中那人隐约泛着光的金发,和一双流光溢彩的银色眼眸。
随即那人低头接住被游然丢掉的水杯,小心翼翼开口喊了句:“游然,是我。”
游然恨不得当着他面翻个白眼,半晌没好气地回:“知道。”
金墨眨了眨眼,银色的光晕消散,黑暗中只剩下一顶仿似漂浮的金发。
游然:“……”
他终于撑着靠坐在床头,肌肉记忆拍开屋里的小灯,不那麽刺眼,但至少不会让金墨太像个朋克女鬼。
他此刻信了,金墨该是没有读他脑子的。
不然早开灯了。
金墨双手还捧着那杯水,毕恭毕敬地递给游然,眨眨眼,金色的睫毛忽闪忽闪:“喝吧,温的。”
游然接过水,也懒得问他怎麽在自己房间,喝完水关了灯转个身背对金墨继续睡。
那一头金发悄悄黯淡一点,隐在黑暗里不再彰显着存在感。
可是听着游然倏尔平稳的呼吸,发丝又再度明亮起来。
游然没赶自己走。
游然在自己面前睡得这麽好。
异体兀自感动,游然都不戒备自己。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