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见纯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竭力保持从容和礼貌,直视着虞树棠的眼睛:“嗯,有点事情要去。”其实更加礼貌和从容的是,她该笑着说等下次,但她不能,只能言尽于此。
她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得异乎寻常,所以每一丝目光都是显眼的,虞树棠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摇晃,并没有完全地注视着自己。
小时候妈妈向她规定过许多严肃的一定,回家一定要洗手,尤其在外面的时候不准越过自己面前夹菜……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直视对方的眼睛。
但事实上,她渐渐地长大,在人际交往中早就发现,不是每一个人都习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别人,或者被别人凝视。有的时候,目光会随着话语和动作自然地变化,还有时候,这种难免有咄咄逼人之嫌。
柳老师大部分时候会保持一种温柔的注视,另一些时刻,她的目光就像现在这样波光潋滟地游动,这都是很自然而然的。可是她的心猛然一坠,仿佛从中捕捉到了一些故意的躲避,是真的有事吗?她情不自禁地想,还是自己刚才确实越界了?
这点犹疑生根发芽,几秒钟就在她的胸腔内遮天蔽日地扎了根,她绝非神经迟钝的人,这会儿勉强笑了一下:“好的,那老师再见。”
之前骑行活动,柳老师就婉拒了好几次。她是自以为热心地希望能帮她入门,可这是否让柳老师困扰了呢?
刚才她关于柳老师的视频说了那麽多,其实这完全是人家的私人工作,自己只不过是个观衆而已,提出的想法也不一定合适,柳老师笑着感谢她,只是因为柳老师本身就是这样的一位好老师罢了。
“你们多吃一点。”柳见纯按了一下徐蔚然的肩膀,“我走了,一会儿你得好好地把小树带回去啊。”
“赶紧走吧,小树是我的学生,你倒担心起来了。”徐蔚然笑道,叉了一颗沙拉里的樱桃番茄,随口问道,“小树,你今天回学校宿舍还是回你租的房子?”
夏季限定的春鲜牛肉堡里面夹满了竹笋丶卷心菜和坚果碎,酱料浓厚,是一种夺人的美味,虞树棠咬了一口,牛肉饼太厚,加上有什麽情绪堵住了她的喉咙口,让她几乎咽不下去,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师,你没开车,直接回家就好了,不用送我,我坐地铁。”
“那可不行。”徐蔚然道,“我肯定要把你送回去的,我能这麽不负责任吗?一会儿正好叫我对象来接我。”
“太麻烦了吧。”虞树棠道:“现在地铁很快的。”
“有什麽麻烦的。”徐蔚然想也不想,“让对象来接这也算麻烦对方?这麽计较谈恋爱就没什麽意思了,你将来谈恋爱可不能这样。”
虞树棠擡了擡眼,她向来不爱和别人讨论恋爱话题,这会儿不知道是出自必须接话的礼貌,还是出于对徐老师的信任,又或是内心确实是另有看法:“我觉得哪怕是恋爱,也是需要保持空间的,如果没有界限,很容易让彼此都觉得很累。”
“一看你就是纸上谈兵。”徐蔚然道,她挑了些炙烧拼盘里的鲜蔬吃,现在运动量少,她完全吃不动肋排和香肠了。“要是真是热恋期,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粘着对方的。麻烦实际上是一种亲密的最容易的外在表现形式,而且是无伤大雅的小麻烦,双方都会很乐意的。”
虞树棠说不清自己是认可还是不认可,她根本没有谈过恋爱,只是天然地认为自己不会,也不会让对方为了恋爱让渡个人空间。
“恋爱只是一种经历,”徐蔚然道,“你多吃点呀,怎麽今天干了那麽多活反而吃得少了,有机会的话完全可以试试的,你又不用担心耽误功课。”
虞树棠好不容易把刚才那个汉堡吃完,她有点食不甘味,听到徐蔚然说话,心不在焉地挑了一片沙拉里的煎三文鱼:“不是功课的问题。”
“难道是你妈妈不准你早恋啊?”徐蔚然用公用夹往她盘子里夹了一块肋排,刚升上研究生的时候,她和虞树棠的妈妈见过一面,就这一面,短短半个小时的交谈,她就知道这绝对是个极其严格的虎妈。
算上今年,她做了虞树棠五年的老师,早就知道这个学生冷美人的潇洒外表下,实际上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个完全的被动型。
“主要是你需要别人追求你。”她慢悠悠地说,“然後很多人都会知难而退。”
“也不是。”虞树棠道,她反驳道,可说不出更具体的话。对于这方面,她像对自己的未来的路一样茫然且毫无头绪。
“一个人也很好。”这块肋排吃下去,吃得她直顶,徐蔚然还在等她的下半句,她胸中又顶又烦闷,实在找不出其他话来回应,竟然又讲出了一句最越界的——
换作其他和老师相熟的学生都不会觉得有什麽越界,但她追悔莫及,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了:“柳老师看起来也像是那种喜欢保留私人空间的,比较矜持的……单身老师。”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怎麽组织的,听起来是如此凌乱,好像专为了打探柳见纯个人消息似的。
“她确实不黏人。”徐蔚然道,她不觉得这有什麽逾越的,这点事根本算不上隐私。“你怎麽看出来她单身的?说不说的,她恋爱的时候倒也和现在没什麽分别。”
“不过有一点你大概想错了。”徐蔚然说,“她可是主动型的。”